然后,是最费力气的一步——“摔打”。我们要將湿漉漉的皮子,反覆地、极用力地,摔打在极平整极粗糲的石板上。这能让皮子的纤维彻底鬆开,变得极软,也更耐用。摔打完后,就是“塑形”。我们用极粗的骨针和极韧的兽筋线,將几块处理好的皮子,按照我们想要的形状,极精密、也极牢固地,缝在一起。针脚要极密,不能有一丝漏水。
最后,是“上油”。我们会用猎来的野猪,或是熊的油脂,极均匀极薄地,涂抹在整个皮囊的外面。这能让皮囊防水,也更耐用。做完这一切,往里面灌上水,放上一天,如果不漏,一个极好的、能陪我们在最恶劣的地方行走的皮囊,才算真正做成。每一个皮囊,都是我们部落的妇人,熬了无数个日夜,极用心极专注地做出来的。它是一件,极朴素,也极伟大的,艺术品。
再好的艺术品也要实用才行,好比我们的水壶如今已经完全空了憋了。到了第二天,石已经说不出话来。他的嘴唇,乾裂得像是这石山的地表,渗出极细密的血珠。他指指自己的喉咙,又指指前方,眼神里是极深极深的疲惫,但没有一丝退缩。我知道,他是在说,继续走,不要停。我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神木果,塞进他嘴里。那极微弱的酸甜汁液,是我们唯一的,也是最后的,希望。
我们在石山里,走了整整三天。那三天,是我记忆里,最漫长、也最绝望的三天。白天,太阳像是要把我们烤成乾尸;夜晚,寒风从石缝里钻出来,又像是要把我们冻成冰块。就在我们快要彻底放弃时,第三天黄昏,赤突然指著远处一处极不起眼的岩壁,发出了极沙哑、也极激动的嘶吼。
我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,冲了过去。那岩壁的底部,有一道极细极窄的石缝。石缝里,渗出了一滴,极微小、也极清澈的水珠。它悬在那里,在夕阳的余暉下,折射出极璀璨、也极神圣的光芒。我们三人,同时跪了下去。我用极轻、也极颤抖的手,小心翼翼地接住了那滴水。它是冰凉的,带著岩石深处,极古老的温度。它顺著我们乾涸的喉咙,滑下去。那一刻,我感觉,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。
我们顺著那石缝,用石刀,极耐心、也极疯狂地,挖掘了整整一夜。天亮时,石缝终於被我们挖开,露出了一处极小的、也极清澈的泉眼。泉水极缓慢、也极持续地,从地底涌出,在石窝里积成小小的一汪。我们趴在那里,喝了个痛快。那是我们喝过的,最甘甜的,泉水。
在这口甘泉的旁边,我们还发现了一种极特殊的植物。它几乎是贴著滚烫的岩石生长,叶子极肥厚,像是能储存所有的水分。石极好奇地摘下一片,放进嘴里。他说,极酸,也极咸。我也尝了一片,確实如此。但它水分极多,能极快地,解渴。我將它记录下来,命名为“石莲”。它能生津止渴,还能补充我们因大量出汗而流失的盐分。是这片极荒凉极死寂的石山里,唯一的,生命。
我们在石山里,又待了两天。靠著这口甘泉和石莲,恢復了体力。离开时,我对著那口泉眼,极郑重、也极虔诚地,拜了三拜。是它,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。
走出石山时,我们已从姜水出发,走了近七十天。前方,是一片极广阔极乾旱的黄土塬。那里,没有树,也没有水。只有极厚、也极沉默的,黄土。
这一卷的主题,就叫它《石山甘泉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