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神木林时,我们已从姜水出发,走了近两个月。
木和她的族人,像树木一样,极安静地站在那棵最古老的神木下,目送我们。他们的身影,渐渐与那片极沉默也极茂密的林子,融为一体。我们带著木送的几颗神木果,和一小块极珍贵的树脂,继续向西。
脚下的路,很快变了模样。那片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,像是在某个极突兀的界限,被大地自己斩断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极荒凉、也极死寂的石山。这里的山,像是被远古的巨神用极钝的斧头,胡乱劈开。没有植被,没有土壤,只有一块块极巨大、也极狰狞的灰白色岩石,从大地深处,极痛苦、也极愤怒地,刺向天空。岩石的边缘,像刀锋一样,极锋利。我和赤的小腿,在攀爬时,被划得鲜血淋漓。
这里没有水。太阳极毒辣,毫不留情地炙烤著这片毫无遮蔽的石山。岩石被晒得滚烫,隔著极简陋的草鞋,都能感到那股要把人蒸乾的热量。我们携带的、从神木林里装来的泉水,在进入石山的第一天,就快喝完了。这是我们离开部落后,第一次,真正地,感受到了死亡的乾渴。
我们出发时,带水的器具,极简陋。不是你们现在用的水壶,而是用极粗大的兽皮,经过极复杂的鞣製与缝补后,做成的皮囊。这种皮囊,极结实,也极轻便,能装很多的水。但是,它有一个极致命的缺点,就是无法完全密封。在极炎热极乾旱的地方,水会从皮囊的缝隙里,极缓慢、也极持续地,渗出去。所以,我们每天都必须寻找新的水源,否则,水很快就会耗尽。在石山里,我们的皮囊,很快就空了。
您一定很好奇我们用来喝水的皮囊,是怎么做的。这门手艺,在我们部落,极古老,也极重要。我极详细地讲给您听。
首先,是选皮。不是什么兽皮都能用。最好的是鹿皮,其次是羊皮。皮子要极厚实,也极完整,不能有被野兽咬破的洞。选好皮后,要先用我们最锋利的石刀,將皮子內侧残留的碎肉和脂肪,极耐心、也极乾净地,刮掉。这一步很关键,刮不乾净,皮子就容易腐烂、发臭。
刮乾净后,就是“鞣製”。这是最核心、也最考验手艺的一步。我们不用你们后来那些复杂的东西。我们用的,是山林里最普通、也最神奇的东西——树皮和草木灰。我们会去剥取极古老的櫟树皮,或者坚樺的树皮,將它们放在大陶罐里,加上水,用极旺的火,熬煮上整整一天。煮出来的汁水,是极深的褐色,有股极浓郁极苦涩的植物气味。这就是鞣液。
同时,我们会收集部落篝火里烧得最乾净、最细白的草木灰。將草木灰,极均匀极厚实地,涂抹在刮乾净的兽皮上,尤其是那些还带著极细微油脂的角落。然后,將皮子捲起来,放在阴凉处,让它“吃”上半天灰。这草木灰,极能去油,也能让皮子变得更柔软。等时间到了,我们会用极清澈的溪水,將皮子上的灰,极彻底地洗乾净。
接著,就是“泡皮”。我们將处理好的皮子,完全浸泡在那极浓极涩的鞣液里。这需要等上好些天,等皮子极缓慢、也极充分地,吸收鞣液的精华。这期间,还要不时地翻动,让每一寸皮子,都浸泡得极均匀。泡好后,將皮子取出,再次用极乾净的溪水,洗去多余的汁液。这时,皮子已经极坚韧,也极柔软了。